再见,陌生人
2015-05-05 16:44 王东旭 

 

从去年秋天开始,我就给一个上初中的女孩儿补习功课了。她家有一张靠近厨房的书桌,上面排满了各种书本,还有一台永远都是亮着红灯却不曾开启的电脑,再一旁就是一瓶水养的绿竹,长得有些泛黄,却也足够好看。我和她每次都是在那张桌子上学习。

 

记得有一个下着秋雨的周末,大树的叶子已经落得所剩不多,在潮湿的地面上浸润的开始黑、烂。那小姑娘就是站在那密密匝匝的落叶之上等着我,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宽松毛衣。

 

她在院子里等我是因为要带我去她的姥姥家上课。那个周末她的母亲忙着工作,所以也就不方便让我与她独处了。我笑了笑,以示理解。她也笑了笑,然后默不作声的走在前面。

 

来开门的是一位有了很大年纪的老奶奶,应该超过了七旬,不然头发不会那般银白,腰身也不会那般畏缩。她很自然地托着我的腰,让我坐到了一个红木凳子上,又给我倒了一杯白水,温柔的问我要不要茶叶,我说我喝不惯。再之后,她就去抚摸她的外孙女了,像是长久不见,满是稀罕。

 

我们那天是把餐桌当成了课桌,也是红木材质的,上了年岁。与餐桌正对的是客厅和阳台,阳台上长着很高大的植物,葱郁之间缀着几点红粉,即使太阳是被云层遮住了,但我似乎可以看到阳光照射到那植物上,甚是好看。客厅的家具倒是很简单,一排老式的沙发,铺着颜色素雅的盖头,茶几的形状没能记得清晰。

 

也就是在我注视着这一切我认为极美的事物的时候,铁门被钥匙捅开了。一个老爷爷穿着深色的大衣,一只手提着颜色各异的装着蔬菜的袋子,另一支手上是钥匙和被雨淋得湿漉漉的大伞。他真诚地给我微笑,那笑像是只有那个年龄的人才有的似的让我觉着力量巨大,让我完全的放松了下来。就在那同时,他说了声:来了啊,老师。

 

在他脱了鞋,还没有来得及脱下大衣之前就走到距离我们餐桌不远的橱柜上取下来一盘似苹果瓣儿大小的地瓜,说是和老伴儿亲手蒸的,硬是要我先尝尝。很甜。他又满意地笑着说等他外孙女儿回去时他再多蒸些,让他的女儿和女婿也吃到。

 

忙活了一番后,他就和老伴儿用脚尖儿点着地走到了客厅,坐到了沙发上,不开电视不说话。我浪漫的以为老爷爷会握着他老伴儿的手,因为看得出来他们的感情像他们的年岁一样深厚,可我看了好几次都没看到我想看到的画面,于是就想笑,这才是真正的平淡生活嘛。

 

课上完后,他们三个人一起送我,总感着有些兴师动众,让我稍觉尴尬。到了楼下,他们终于不送了。两个老人站在女孩儿的前面,佝着身子,说了不止五次再见后,终于光招手不说话了。我走得远了,回头看:他们也正在折返,到了楼梯口,那老爷爷用手扶着老奶奶的腰,几乎没有用力,但绝对的苍劲。

 

回去的路上,我依然是觉着内心微暖。不仅仅是因为两个老人对我的善待和他们那么平静安逸的生活。具体是什么我到今天都说不大明白。

 

再一个周末,女孩儿的母亲打来电话说最近一个月都不用去上课了,还没等我问原因,她就说是因为家里出了事儿。声音听上去嘶哑无力,像是深秋遗漏在田里的一棵稻,干枯的枝干在风里折了又折,毛糙着。

 

后来放了寒假,我才通过网络得知所谓的家里出事儿就是老爷爷的突然过世。我的心里也咯噔了一下,沉得很深。

 

那女孩儿的母亲在日志里写:

什么都在,不在的是父亲的容颜和身影。我要到哪里再能触摸到他灰白的头发和胡须……爸爸,我想你。

 

字字见血。让我的嗓子卡上了一粒果核。

 

生老病死,作为学习科学的我来说是可以接受理解的。而不能立马纾解的是情感。他的女儿是否吃到了他亲手蒸的地瓜?阳台的花儿可怎么是好?老奶奶能不能提得起那浇花的喷壶,又是否能在下雨天一个人去买蔬菜?而回到家,她是不是可以淡然的坐在沙发上假装身旁还坐着一个熟悉的人呢?

 

而我这一系列的情感堆砌,又仅仅是因为一面之缘么?

 

不是,我想从我开始给那女孩儿上第一天课开始,我们的生命就有了或多或少的联系,而当他离开这个世界,又只能把那一面之缘的记忆刻得更深。

 

到今天,我们依然是陌生人,面对他的离去,我想我能说得最贴切的也就是再见了。

 

 

去年夏天,我从家赶来学校后,便每隔几日都会去一所大医院复查我那总是半死不活的病。就在公交站牌和医院之间的那几百米之间的某一段,始终都有一个老人。

 

他的年纪我不好参测,过分苍老或许是病痛造成的,因为我看到他是坐在轮椅上的,手上的胶布也渗出了血迹。他戴着一顶深色的毛线帽子,沿儿上还有一圈因为脏而不能分辨的颜色,套着一身看上去厚实的衣服,在那个酷热的夏天。

 

他把脚平放在轮椅的脚踏板上,手是互相叠着捂在肚子上,仪态很是淡定平静。同是一个人的病人,我对他多了几分关注,每次从那里路过时我都会停住脚和他共度几秒,闲的时候会是更长的时间。他周围都是热闹的商贩,而他却依然安静的看着一片地方,一动不动。

   

 气温随着秋雨的到来变得凉了。我的病情没有好转,一个人走在那条我痛恨却又不得不走的路,有痛苦和稍许的绝望。

    

让我提起兴致的是那个老人不在了。原本他轮椅的位置如今摆着一桶煤炉,煮着一锅砖红色的茶蛋。遗像就摆在医院门口的一个角落。相框上围了一圈黑纱。相框里的他依然带着那顶毛线帽子,这次也不知是谁给他洗了那帽子,我终于看清了帽沿儿的那一圈色彩:是蓝。他眼睛依然是直视前方,看着他永远注视的那个方向。我看着他的正脸,他好像是用眼神让我也看看他看的地方。

    

那是多么烂漫的一幅图景。数不清的摊子在各自招揽着忙碌的客人,一位胖妇人拦住一个带着口罩的女士,一边笑一边切开了一个西瓜,而我看那顾客完全没有要买的意思。一个小女孩儿一蹦一跳的被自己的父亲牵着手,另一旁是一个穿着风情万种的女人,她俯下身子,看那一束已经有了包装纸的花,走近些,我看到粉红的康乃馨中伴着几朵白色的百合,周围又扎了油绿油绿的大叶子,不能再美丽了。

    

一时间,眼泪涌在我墨镜后的眼眶里。我终于知道,那孤独慈祥的老人是在凝望着什么了。

   

 我和您只有几面之交,甚至没有说过一句话,哪怕是一句你好。而我如此重视您给我的那段记忆是因为,你向我展示了最深刻的孤独和一个病人该有的淡然。

    

再见,陌生人。当我写下这些文字的时候,你们在我生命中的那一瞬就已经成了永恒。

    

谢谢。

    

*作者:王东旭,陕西青年作者,陕科大过程装备与控制工程学院大四学生,在校曾任辩论队队长、文学社社长、青团办公室主任数职。在校期间在各大文学期刊发表二十余万字,文章入选《陕西优秀文集》,日前,其纯文学作品《四爸》在十点读书 微信公众平台发表(国内知名好文章分享平台)。

(文章编辑:刘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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